滿臉鬍渣、壯的跟熊一樣的大豪哥是文化中國戲劇系畢業的，俗稱的國劇系，在各式劇場打滾多年後來找我幫他申請英國研究所。
「我要念 TESOL。」
TESOL 在當年很熱門，是 Teaching English for Speakers of Other Language 的縮寫，意思就是之後可以教英文啦。
當時台灣正在吵要從小學開始教英文，相關的師資很是缺乏，於是乎一窩蜂地很多人都出去唸這個。
「隨便什麼學校都好，只要是 TESOL 就好，反正我只是要那張國外的文憑而已。」
「…… TESOL 對英文的要求比較高，畢竟是以後要教英文的，自己的英文能力如果不好，怎麼教學？」我有點為難。
豪哥已經考過 3 次 IELTS，最好的成績是平均 5 分，原則上英國的研究所都要 6 分以上才好申請；不然至少也得 5.5 分再補上二個月的先修課程。
這樣的成績以後要教小學生英文，不是誤人子弟什麼才是誤人子弟。
「台灣根本無所謂啊，妳看現在在國高中的英文老師，有多少人是真的會說英文的？那些老外就算母語不是英文還不是都可以亂教？」大豪哥蠻不在乎的說。
您講的是沒錯，我現在想起國中時英文老師的發音都會抖；但以您的條件去申請還真的玄耶。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只想再拼這一年，之後好好的捧鐵飯碗過日子。」
豪哥大學畢業後輾轉大小劇團，燈光龍套寫劇本什麼都幹過。
台灣劇場經營不易，自己在灰飛煙滅的同時，也帶著一票原本對戲劇有雄心壯志的同志倒下。
豪哥就是倒下變砲灰的其中一人。
「要怎麼樣才能申請？」豪哥
「其實很簡單，只要你 IELTS 的成績到了就可以。你有二個選擇。」
「你可以現在就去英國念語言學校，在全英文的環境裡進步會很明顯，半年之後再考一次 IELTS 應該就能達到 6 分。」
「或者你在台灣繼續唸英文，去補習或找外國人語言交換都好，多考幾次總也是會考到的。只是我無法估算你要花多久時間就是了。」
一個花錢，一個花時間。
豪哥很明顯地陷入兩難，到底是要用時間換取金錢，還是金錢換取時間。
語言學校說實話學費不會太貴，貴的地方主要是生活費房租伙食，外加你想去四處小旅行的費用。
「還有，拿到 TESOL 的學位不代表你可以當英文老師，你要有台灣的教育學程才可以。你念大學的時候有修過學程的學分嗎？」
我雖然志不在當老師，但多少也知道教育學程這東西。
豪哥一臉大便的瞪著我。
「不是念完就可以當老師？」欸，是誰告訴你的？
「我之前找的另一家代辦公司說的，念完 TESOL 就可以回來台灣當小學英文老師。」
王八，就算想要賺人家的代辦費也不可以這樣騙人啊。
我請助理去買了咖啡，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跟豪哥解釋兼聊天。
我一直以為念國劇的就是每天要吊嗓子拉筋耍花槍，霸王別姬看太多，我錯了。
國劇系學的東西主要還是跟戲劇系差不多，劇本、燈光、表演什麼都要學，只是多了一些要學習傳統戲劇的課程。
豪哥一直對劇場懷有夢想，不論什麼工作，就算打雜都好，他只要能泡在劇場就很開心。
一晃眼十幾年過去，高不成低不就。
「我長得又不帥，也不會載歌載舞，難啊。」大大地嘆氣。
「我其實對寫劇本跟編導比較有興趣，但一沒門路，二沒關係，家裡堆了上百個劇本都跟廢紙一樣。」
大豪哥在某個劇場工作的時候認識了現在的太太。
豪嫂是銀行行員，二個人因為劇場要貸款而相識。
也因為太太的穩定工作與收入，豪哥才能一直追夢。
但即便有了銀行金飯碗，二個人還是不敢生孩子，生活就在諸多的埋怨與猶豫中度過。
終於豪哥下定決心不再混劇場，要收心上岸找個穩定的工作，所以太太拿出跟會標下來的錢給了他。
「既然你準備了一筆錢要拿國外文憑，你真的不考慮繼續念戲劇相關的學位。」英國可是各種舞台劇音樂劇的發源地啊。
「你有國劇的底子，又有實際的劇場工作經驗，其實要申請戲劇相關或者管理相關的學校都容易，之後要留在英國發展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IELTS 還是至少要有 5.5 分啦，但至少不會誤人子弟了。
「但念完之後我可能還是每個月都賺不到錢啊，跟現在有什麼差別？」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對豪哥燃起熊熊的同情心，一陣翻箱倒櫃之後，把我所能找到的學校資料全部攤在他面前。
「你看，皇家中央演講戲劇學院有劇場創作 Advanced Theatre Practice 的碩士班；聖馬丁也有戲劇表演專科；雪菲爾也有導演的碩士。我可以幫你找比較偏實際操作的課程，這樣你會認識很多當地劇場跟相關人員，對你以後人脈也很有幫助的。」
豪哥看起來有點心動。
「你回去想想吧，跟老婆家人討論一下，不用現在決定。」
過了幾個禮拜，大豪哥夫婦攜手同來。
「我們決定了，這筆錢給太太去念金融碩士，我陪著去照顧她。」
蛤？我沒預料到這個轉折。
原來大嫂工作的銀行在英國有分行，剛好也在找人， 所以她立刻就申請轉調，本來是想跟著大豪哥去照顧他生活起居的。
「我不希望他放棄劇場跟表演。我不介意賺錢讓他圓夢。」
「況且如果我們都在國外的話，就不用理會家裡人說什麼了。」
我頓時開啟崇拜模式，大嫂的思想太前衛了。
大熊哥上輩子肯定是被大嫂姦了再殺、殺了再姦、再姦再殺了百萬次，今生才能得到她如此的對待。
「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念在職班吧？」當然可以！
大嫂的學經歷之漂亮，申請劍橋都不是問題。
台大經管畢業，拿過無數個書卷獎，GPA將近4分滿分；工作的銀行也是赫赫有名的外商銀行；她不但精通英文法文還有日文 N1 的檢定。
眼前的這一對，根本就是羅曼史裡面，富家千金跟園丁的愛情故事啊。
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小姐，一日遇到在花園中裸著上身、滿身粗曠肌肉、揮汗種玫瑰的園丁，天雷勾動地火。
老爺大怒切斷金源、夫人日日以淚洗面，小姐為了愛情脫離優渥的富家生活，寧願沒日沒夜地做著刺繡鐵補家用，也要永遠追隨猛男園丁。
我看著賢伉儷，以上這一波波的劇情在我腦中展開。
欸回神回神啊！
不得不說銀行的福利真的好，難怪這麼多人擠破頭也要進去。
大嫂工作的銀行不但負擔在英國的住房，還承諾如果申請到名校的話，銀行會提供獎學金。
因此我特意找了像 LSE 倫敦政經學院、Imperial 皇家學院這種名校給她。
「妳現在要做的就是去考 IELTS，然後準備所有英文的文件跟推薦信。」大略跟大嫂講解了一下 IELTS 的考試內容，我看著這一對離開。
豪嫂在一個月內考到了 IELTS 7.5分，不但台大經管院長幫她寫推薦信，銀行的總裁也附上 LSE 校友專屬推薦函，申請表寄出去不到一個月所有名校都發來 offer。
豪哥夫妻出發前跟我吃了一頓飯。
銀行總裁對於豪嫂選了 LSE 龍心大悅，不但一揮手負擔了全部的學費，每個月還有 500 英鎊的零用金。
真好，真羨慕，我還做什麼 PR 公關啊我，真的是念錯書入錯行。
好多年後，我與賤內在東倫敦吃越南河粉時巧遇豪哥夫妻。
年過半百的夫妻，牽著 10歲 的女兒，剛巧就坐在我們隔壁的餐桌。
夫妻二人在離開台灣後再沒有踏入鬼島半步，已經拿到英國國籍歸化了。
豪嫂不但完成了碩士學位、生了個孩子、還一路爬到英國分行的總經理職位。
豪哥繼續地在劇場界跑各式龍套，順便在家帶孩子。
雖然導演夢不知道哪一日才能圓，但他已經在留學生界中成為大佬。
許多剛到英國念表演藝術相關的學生，學長姊都會口耳相傳一定要去拜的碼頭就是豪哥。
雖然是誤入歧途、不務正業的一段經歷，但是看到體驗到的人生百態卻是精彩萬分。
提著在龍鳳行買的餃子皮，我牽著賤內的手，「走吧，地鐵站在那兒。回家包餃子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