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coffeegirl
29歲那年終於存夠錢,我購置了人生第一個房產。
秉持著遠香近臭的真理,房子能買得多遠是多遠。免得我媽隨時上門突擊檢查。
私人香閨就在桃園市區,一個 10 年屋齡的電梯社區,前屋主是附近醫院的醫生。
一層二戶,住戶感覺挺單純的,多數是醫院的員工。
爸爸幫我簽約的時候,還跟對門的阿嬤打了招呼。
「是個國小退休老師,一個人住這裡,以後妳能多幫忙就多幫忙一下老人家。」老爸諄諄教誨敦親睦鄰的重要性。
房子裝修到一半,我就認識了賤內,本來要獨自享受時髦都會女性單身生活的如意算盤,宣告破裂。
跟賤內與愛貓一起搬去桃園之後,我每天開車通勤到台北市上班,早出晚歸。
賤內在家工作,順便負責採買準備伙食。
剛開始的同居人生很美好。
桃園其實很宜居,我家下樓就是大公園跟藝文特區,大型超市傳統蔬果市場都很近。
賤內的娘家 IKEA 也沒多遠,偶爾還可以去感受一下瑞典氛圍。
阿嬤一開始的存在感很低,我們進進出出幾乎沒有遇過她。
有一次先把垃圾放在門外,想說等垃圾車來了再鞭打外配去追就好。
結果聽到音樂聲一打開門,那一包垃圾已經不見。
後來看到阿嬤回來,她才說幫我們一起丟了。當時我還在想這阿嬤人真好。
然後,就風雲變色了。(銅鑼敲響,嗩吶開吹)
管委會請了一個大叔每天打掃公共空間。漸漸地我發現我家這一層樓梯間的紙屑小垃圾灰塵變多。
有一次在停車場遇到大叔我還跟他抱怨,大叔看著我欲言又止。
外配說可能大叔年紀大了體力不好,掃到我們高樓層的時候就累了。
有一個周末的下午,我跟賤內在家小酌,突然聽到門外一陣吵鬧。
「放開我放開我,哇~媽…」
從貓眼看出去,阿嬤把幾個小朋友擋在樓梯口,不讓他們往上跑。
小朋友想從腋下鑽過去還被阿嬤打頭扭耳朵。
小孩哭聲震天,樓上樓下都驚動了,一陣兵荒馬亂。
我一看到是跟小孩有關,立刻跟賤內說沒我們的事,待在家裡就好。
又過了幾天,外面又一陣吵雜。
原來是打掃的大叔被阿嬤用掃把追趕下樓梯。
「肯定是因為大叔偷懶不打掃,阿嬤在教訓他。」賤內認為。
台灣的住宅社區本來就很多這種吵鬧糾紛,我們也就沒太關注。
一個晚歸的夜晚,我們決定外食。
8 點多出門,一打開自家鐵門就看到阿嬤站在她家門口,手上一支竹掃把。
跟阿嬤打了招呼,等電梯來。
忽然阿嬤拿著掃把就朝賤內貓下去,他用手去擋,細皮嫩肉的小手立刻出現好幾條紅痕。
我大驚,「你怎麼打人?」
她嘴裡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接著又要打過來。
該死的電梯一直不來,為了避免跟她起衝突,我拉著賤內走樓梯離開。
阿嬤還是一直站在樓梯間揮舞掃把,嘴裡稀哩呼嚕真不知道在說什麼。
下了樓立刻去找管理員。
「建議你們報警啦,那個阿嬤在這一帶很有名的。」欲語還休。
於是我們決定報警,至少先備案,免得以後說不清楚。
轄區警察來了之後,看到是一個外國人被打,跟我說這要找外事警察,他們無法處理。
好不容易輾轉接上外事警察局,人家下班了明日請早。
外配氣得冒煙,他覺得他被歧視了。
「外國人不是人嗎? 我也有居留證啊! 」,「難道外國人只在上班期間需要警察喔? 」
派出所員警建議我們先去開個驗傷單,明天再找外事警察。
他那手上的紅痕其實都快要退了,但想了想我們還是去了急診室開單子。
隔天我叫他自己找外事警察報案處理,然後我就忘了這事。
之後,我回家的時候都會發現各式各樣的靈異事件,
鐵門上有不明黏膩的油漬,門口掛著一隻爛掉的雨傘。地上一攤液體,阿嬤隔著鐵門瞪我等等。
再下來就是阿嬤不分日夜時段的,想到就用雨傘敲我家的鐵門。
她會站在她家門口,用一把 500 萬大傘橫過來槌我家。
乒乒砰砰的,深夜裡我被嚇醒好幾次。
想著對方是個老人,一開始我還跟賤內說我們跟管理員反應一下,先忍忍。
事情還是沒有好轉,她簡直敲上癮了。
直到我快忍不住的時候,警察上門了。
「你們住這裡多久了? 」 中年警察看著我的證件。
「大概幾個月吧。」
「這房子妳租的買的? 」
「買的。」 他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妳買之前沒有四處打聽一下附近鄰居嗎? 」
「有啊,這邊都是 XX 醫院的員工為多,對面的阿嬤不是聽說是一個退休老師? 」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為什麼警察要站在我家門口。
「她…… 以前是老師啦,但是是被迫退下來的。她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啦,恐慌症跟妄想症。」
真相了。
「那請問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 」
警察搔搔頭,「她說你們要闖進她家啦! 」 手比著後面阿嬤家。
鐵門後的阿嬤惡狠狠地瞪著我。
「………. 」我真的沒有,我好好地在家看電視啊。
「她說是你們家的外國人啦,你們是不是還有個小孩? 她說有個小孩也要闖進去。」
「我們沒有小孩啊,只有 2 隻貓。」上一次我檢查本人陰道還十分緊緻,沒生過孩子。
「你們以後自己注意一點啦,這個阿嬤會故意不吃藥發神經,她可以大半夜走幾公里去我們所裡報案,說有人要進去她家。」 警察杯杯壓低聲音。
「你們有一個打掃阿杯啊,厚,他很可憐捏,他好幾次都被那個肖查某從你們 8 樓一路追打到地下室欸,70 幾歲的還這麼勇也是少見。」
「哎,你這如果是租的還可以搬走,這你買的….. 自己多注意,要保護自己啦。」 他一臉擔心的跟我說。
關上門,我跟賤內滿腦門都是問號,我們是做了什麼讓阿嬤誤會了嗎?
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那之後我就留了一個心眼,把賤內以前當記者用的錄音筆全天候開著放在門口錄音。
阿嬤還是一樣的敲槌我家的門,破口大罵我們。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上班不在家,有一天賤內傳了一個錄音檔給我。
裡面是阿嬤在跟電視維修員說話,抱怨她的電視壞掉就是我們搞得。
「那裏面有個賓拉登number 2,就是他搞我的電視。」
「裡面還有 2 個小孩也是同夥的,他們穿過客廳的牆來搞壞我的電視。」
不管維修員怎麼解釋,阿婆都不相信是電視老舊了該汰換了,絕對是賓拉登搞得啦。
我忍不住在辦公室笑了出來。
賓拉登 number 2,哇哈哈哈哈,現在想到還是會笑。
莫非是因為賤內的鬍渣? 但他一沒包頭巾二又白成這樣,賓拉登怎麼樣都不是長這樣的吧?
我們忍了超過半年對門脫序的行為。
警察,管委會也上門好幾次,大家都很無奈。
於是我跟賤內開始討論是不是要把公寓出租,我們搬回台北。
感覺阿嬤就是對賓拉登有意見,對我反而沒什麼太大敵意。
就算要搬回台北也得找好房子,所以這件事當時沒有個結論。
所以我開始尋找各種協助。
首先找了當時幫我拍過很多影片的阿榮,來幫我裝針孔攝影機。
我得自保啊,有錄音檔不夠,必須要有影片。
阿榮偷偷摸摸地來我家,在鐵門上萬分小心地裝了新型的針孔攝影機。
「你們對面的阿嬤也有裝攝影機耶,」 阿榮指著一個角落跟我說。
好吧,這樣到時有什麼事故,兩邊都可以有證據。
阿榮還幫我把電視的一個頻道設置成可以即時觀看門外,於是那一陣子我們沒事就盯著電視看門外動靜。
同時我聯繫管委會跟里長,讓地方衛生所派護士社工來關懷她。
沒用,她把里長社工護士打跑。從此衛生所拒絕協助。
我奪命連環寫信給桃園市長信箱,半封回信也沒有;打電話去詢問被告知市長很忙,這種小事不要來煩。朱立倫,就是你。
找了立法委員,人家一聽是老人跟外國人牽涉其中,立刻裝死,叫我去找桃園市社會局或外交部。
我就在這些官僚系統裡被踢來踢去,沒有人可以求助。
最幫忙的就是轄區派出所警察,他們會不厭其煩地勸說阿嬤叫她要吃藥,不要一直來報案浪費資源,人家住你對面的也是清白的上班族,沒有人要偷偷進妳家,賓拉登在國外不在台灣啦。
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感謝這些基層員警對我們伸出的援手。
我也找了當律師的表姊諮詢。
一聽到對方是獨居老婦人,表姊立刻說妳沒有機會,因為她是老人,又是女的,社會對她的觀感就是弱勢。
你們正值青年,還有個外國人,大家會同情老人,認為是你們不包容。
就跟機車跟汽車車禍,倒楣的永遠是四輪的。
加上,其實現行法規並沒有明確的法條可以規範惡鄰居,所以我們束手無策。
「….. 」 我無言。
老婦人 = 弱勢 = always right = 需要同情
我們 = 年輕力壯 = 賓拉登 #2 = 欺負她
因為她是老人所以她都是對的?
她老,她就可以精神虐待我們?
那一陣子我們一聽到門砰的一聲都會不由自主地抖一下,心跳加快。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是被害者對加害者產生情感認同。
我與賤內是罹患了桃園症候群,對於任何稍微大一點的聲響都很敏感。
我也透過管委會想要聯署大樓居民,請她的家屬出面處理。
受害者不只我們一家,幾乎所有人都被她怒罵騷擾過。
但,台灣人懦弱的天性贏了,最後只有寥寥幾個人簽名,就是那些孩子的爸媽,分別住在我們上一層跟下一層。
那個時候我覺得絕望,因為在無法可循,沒有辦法解決的狀態下,我們真的看不到一個出口。
家不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充滿鬧劇的杜鵑窩。
直到那天,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壓倒了駱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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