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個看法

Just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死魚眼與珍珠

 

小時候我有一本最愛的廁所讀物,精裝版的“十大名妓”。這本書我來回看了數十次,讀到硬書皮跟內頁早早就分家了。

 

魚玄機、蘇小小、杜秋娘、李師師這些女人在書中被描寫得有血有淚有情有義,讓年紀小小的我看得欲罷不能。

弟弟特別喜歡在姐姐大便的時候叫說我故事給他聽,所以他也是配著屎味聽名妓故事長大的。(噗~)

 

這些歷代的名妓,不是因為國破家亡而墮入風塵,就是為了盲目的愛甘願奉獻一切。

 

自古名妓多深情,少有人間到白頭的。

 

後來有機會去了西湖,我還特地去找了蘇小小墓。看著那墓碑,我也是唏噓了很久,至少鮑仁還有良心替她立了碑。

 

這本書簡直是集現當代的羅曼史、江湖武俠、官場現形記、小黃書於一身,真是個經典。

 

每一個偉大的名妓身後,都有一個汲汲營營不辭辛勞的青樓老鴇。

老鴇窮極心力培育可塑造的苗子,從小詩詞歌賦書畫舞,將這些小丫頭當成官家小姐般的培養,以期最後的獲利了結。

 

換成現在的職業,不就是經紀人嗎?!!!

 

老鴇總是閱人無數的:看客倌的穿著打扮談吐就知道他荷包重幾兩、是不是女扮男裝來亂的。

這般銳利的眼神用在自家小姐身上,那看的是走路的方式跟眉頭的間距。

與人私通、不再是清倌兒的姑娘,眉頭會開,走路姿勢也會些微彆扭。

 

走路我可以理解,因為剛被破瓜疼痛,走起路來就帶著一絲絲不自然。

眉頭開了這件事,我到現在還無法理解。

 

開始工作之後,家母也曾經嘗試幫我安排相親。

今天台大骨科住院醫師,明天某企業小開,一周好幾天排的很滿。

我都趁晚餐的時間出去相親,揩油了不少白食,吃飽喝足了再回去加班。

通常都再無下文,住院醫師覺得我太狂野;小開不滿意我工作心太重,不宜室宜家;藥廠業務被我帶去夜店灌醉,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

 

總之我們互相打槍。

 

我媽常跟她的姊妹們說,這樣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清白女孩兒,怎麼就找不到適合的對象呢?

我內心嘀咕,我明明男友從沒斷過,那時的男友還是新加坡海軍陸戰隊,那身材喔,啊斯~

原來在媽媽心裡,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啊。

 

她一直到我 25 了還在跟我教誨保留貞潔給丈夫的重要性。

 

我覺得我的眉頭一定很緊,走路大腿一定夾得很憋,才會讓她擁有我還是處女的自信。

或者每次出國,我都把她塞進我包包裡的保險套原封不動帶回來,才給了她這個錯覺。

 

有一天父親在整理我與弟弟的照片,叫我過去看我的出生照。

紅紅皺皺的嬰兒,面前一張卡片寫著誰的孩子幾月幾號幾點生。

我腦中突然叮咚一聲。

 

「爸,你跟媽的結婚紀念日是  5  月中對吧? 」

「對啊。」

 

所以前一年 5 月中結婚,隔年的 1  月初我足月出生….

算來算去,我都不會是他們結婚後才有的產物。

 

當我媽又開始念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拿出來,一秒成功堵上她的嘴兒。

1 : 0 我獲勝。

 

 

我有一個品學兼優的表姊。從小,我們這一群大小表姊妹都活在她的陰影之下。我要叫她媽媽三姨。

她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小孩:學業總是第一名;溫順乖巧有禮貌,永遠聽媽媽的話;乾乾淨淨渾身散發香味,絕對不會滿頭大汗披頭散髮;早上綁的馬尾到了下午還是一絲不亂;下了課就回家,不會去外面跟人家瘋玩忘了回家的時間。

 

我唯一贏過她的,只有身高跟斷手斷腳的次數。

 

表姊一路頂著優異成績挺進大學聯考,最後因為莫名原因考得不好,只進了某中部大學的法律系。

上了大學還是不放過我們,因為她被該大學選為最有氣質的女生第一名,校花來著。

看著我削短的男孩頭、大手大腳大咧咧、坐著的時候腿開開、曬得黝黑發亮、不喜歡穿裙子的死樣子,家母一直很擔心我會長歪,嫁不出去。

比來比去的,大家還是長大了,進了不同大學。

 

我母親對於我放棄台大中文系,跑去唸世新公關深表不贊同,一直碎念叫我去考轉學考。

上了大學就跟脫韁的野馬一樣,出去是丟掉,回來算撿到。

接著又出國念書浪蕩許久才回來。回來之後又一頭栽進沒日沒夜的工作。

 

每次都是聽媽媽廣播電台放送: 表姊法律系又是第一名畢業、畢業後高分考上律師執照,等等。

 

她繼續考上檢察官,之後還不滿意,執意地要接著考法官。

我猜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有這麼多恐龍法官的原因?

不食人間煙火,沒經過俗世的洗禮,真的能當好法官評斷案件?

 

她法官也是考了好久全無音訊,在大學畢業 N 年之後終於開始在科技公司法務部工作。

對比有執照在大公司當法務的表姊,不肖女兒我還在卑微的公關公司過著生張熟魏的生活 (咦!?)

 

家母沒少碎唸,媽媽都覺得女兒應該要找一個穩定的工作。

但是爸爸很懂我。

「妳女兒生來就是要吃這一行送往迎來的飯的。」 (咦?爸!)

「叫她去當老師當公務人員,是要誤人子弟嗎?」

 

我媽後來看我每天忙得眉飛色舞,想想也消停作罷。

然後我認識了賤內,進了外商知名科技公司工作,家母終於表示滿意。

 

有一天我媽跟我說,表姊要結婚了。

我心想,她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

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被比到男朋友這一項,想必她是閃婚什麼律法菁英?

 

「表姊在考律師的時候認識了表姊夫,然後再一起 13 年了。」

失敬失敬,愛情長跑終於修成正果,很好啊。

 

「會決定結婚是因為她懷孕了。妳三姨叫她先把男的拐上床,這樣就可以補票了,不然對方似乎都沒有要娶她的意思。結果一次就懷孕。」表姊一貫的好有效率。

 

「愚蠢至極。」這一句來自我老爸。

「誰說懷孕一定要結婚?都什麼年代了。果然結婚的 “婚” 就是女子昏了頭。」

父親國文造詣十分高段,給了精闢的說明。

 

表姊婚禮當天我帶著賤內華麗出場。

 

記得在婚禮現場還接到吳貞瑩大小姐的電話,她臨時要做一個婚禮專題想請我幫忙。

「你過來吧,我正好在 XX 飯店參加婚禮。」

就這樣在別人的婚禮上我也依舊服務媒體大哥大姊們。

 

那一版的報紙還在我老家,裡面我穿著窄裙,腳蹬紅色高跟鞋,這可是不常見的風景,爸爸說得護貝當傳家寶。

 

表姊挽著表姊夫步入會場,白色的緊身魚尾婚紗讓她看起來擁腫的不得了。

我看了她的肚子,少說 5 個月跑不掉。

 

「就叫她生完再辦婚禮,講不聽。」

我媽一共有 6 個姊妹 3 個兄弟,除去坐在主桌的三姨,所有兄弟姊妹都在竊竊私語。

「啊就三姐說要先結了再生小孩比較不丟臉啊。」

 

我一回頭就看到我爸仰天翻白眼。

「所以,現在挺那麼大肚子結婚就不丟臉?好歹也選一件前面有大蓬蓬或啾啾的禮服啊。」

我就愛我爸的一針見血,果然是親生的。

 

表姐來敬酒的時候,三姨跟在一邊,看到賤內立刻就跟表姐說,妳快展現一下英文問他是誰。

“ hello, how are you ? I am fine “.

 

現在是英語 lesson one  是嗎?

我爸又在一邊翻白眼,這次我媽也跟著翻。

 

「這我們妹妹的男朋友啦。」我媽忍不住打斷 lesson one 。

賤內一直疑惑表姐為什麼要一直說她自己很 fine。

三姨對賤內興趣濃厚,一直問我賤內哪來的、賺多少錢、外國人都很有錢齁。

 

「妹妹你要潔身自愛喔,不然人家會說妳是隨便的女孩子。女人的初夜就是要結婚當天留給丈夫的。妳看妳表姐,初戀男友 13 年,現在結婚了一定會很幸福。」

三姨您是從明清時代穿越過來的吧。況且您女兒的初夜結婚前早已遺失,不然今天她肚子是怎麼腫起來的。

 

婚禮的隔週,我被謝媽媽急召回台北。

一進門就看到哭泣的三姨。弟弟跟我使了眼色,姊弟躲進房間。

 

「發生什麼事?」女兒跟初戀結婚又懷孕,一門雙喜有什麼好哭?

「表姐的婆婆每天都睡在他們中間。」

「小孩子不要騙人,高中生什麼小說情節看來的。」彈了我弟腦門,他哇哇大叫說他沒騙人。

 

過沒多久三姨走了,我媽才跟我們說了來龍去脈。

 

婚禮隔天一早,表姐被勒令跪在祖先牌位前,要求畫押簽字。

雖然 2 人是在考律師的場合認識,表姐順利考上,他沒有;表姐考上檢察官,他沒考上律師;表姐開始工作拿高薪,他還是沒考上律師。

婆婆認為即便表姊學經歷薪資都比她兒子高,但嫁雞隨雞,表姐的一切都是夫家的,要她同意每個月薪水要全數上繳,逢年過節還要保證大紅包,公司分紅的時候也要孝敬她老人家。

表姊好歹也是讀法律的,當然不肯簽這喪權辱國的條款。

 

「我兒子願意娶妳是妳的福氣,不然誰要娶一個隨便跟男人上床的女人? 」

「 什麼,妳說妳們已經交往 13 年? 我可從沒聽我兒子提過妳,他說那一次是妳們的第一次,誰知道就懷孕了。」

「我兒子還說妳連手都不給他牽,怎麼突然就願意上床? 我看妳懷的是不是我們家的種都還不知道咧。」

 

婆婆對於表姊居然有膽子忤逆她覺得十分不爽,當晚就破門而入,擠在二人中間一起睡。

「我先生走得早,這麼多年已經習慣跟兒子一起睡,就算妳們結婚了我還是要一起睡。」

 

然後,所以,三姨就來哭訴了。

 

「交往的時候都沒發現親家母是這樣個性? 他們真的有交往嗎? 還是 ”以為” 有交往? 」我媽百思不得其解。

繞來繞去,我覺得真相很簡單。

 

社會化不完全。

 

表姊一直以來就是埋頭苦讀,從不參與社團活動、聯誼這種會浪費讀書時間的事,更別說打工什麼的,她連家事都沒做過。

我三姨就把她供在書桌上,讓她永無止盡的讀書。她雖然有律師檢察官資格,卻沒做過一天的工。

她把科技公司法務組的工作當成公務員來做,跟真實的法律執業人生大脫鉤。

下了班也直奔回家繼續讀書考法官,絕不跟同事交際。

她就是個職場跟生活的小白。

 

而所謂的初戀,其實就是一堆朋友一起吃了幾次飯,看了幾場電影。

是的,敝表姊與她所謂的初戀男友號稱交往多年,連小手都沒牽過、更別提親親小嘴兒摸摸小奶兒了。

婚前從未見過雙方家人,甚至不熟悉彼此的朋友圈,充其量  2 人只能算是認識了 13 年而已。

人家沒打算娶妳我覺得很正常,重點是妳覺得人家應該要對妳負責才實屬驚人。

這認知差異不是一丁半點,都快要趕上馬里亞納海溝那般深了。

 

最奇葩的要屬我三姨。妳都結婚生過孩子了,會不知道情侶交往是怎麼一回事?

居然抽風地讓表姊去色誘對方,先上車後補票?

三姨覺得對方願意跟表姊上床,一定是對她有真感情。

 

「男人就是狗,今天就算是妳這老女人脫光躺在床上,燈光暗一點,對方喝醉了一樣會上妳。」

哎爸妳說得太直白了啦。

 

「離婚,趁現在沒有搞得太複雜,孩子還沒出生,趕緊離了。又不是養不起小孩。」家父斬釘截鐵。

「她丈夫死得早所以要跟兒子一起睡? 這擺明了就是心理變態。」

「這男的要真的有一點憐惜妳女兒,就不會一聲不吭,放任他媽糟蹋妳女兒。」是這個理沒錯。

 

「但是…但是都懷孕了,剛結婚就離婚,不好啦,沒面子。」三姨還是覺得顏面重要。

 

「妳們家是明星還是知名人士? 誰有力氣管妳離婚結婚生不生孩子? 不要把自己想的那麼重要。」

「妳的臉面難道比孩子的幸福重要?」

我爸今天真是放飛自我,看著冥頑不靈的三姨,最後叫她滾出去,以後再也別來。

 

最後表姊還是撐著沒離婚,過著一床三人的生活。

生了一個小男嬰,長的那是跟表姊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婆婆看在金孫的份上終於從他們臥房搬走。

 

原本以為這對 ”佳偶” 會這樣一路下去。表姊卻突然開始打離婚官司。

怎麼開竅的沒人清楚,但我們都樂見其成,畢竟沒有深厚的內功是無法在這樣的鬼怪家庭生存的。

官司打了 3 年終於結束,離婚底定,孩子撫養權歸媽媽。

 

在另一個小表姊的婚禮上,我又見到了她跟小姪子。

我嚇了一大跳,表姊看起來比我娘還蒼老,滿頭斑駁白髮。

 

「那誰?」 賤內認不出來。

「就那個跟你英文 lesson one 的律師表姊。」

「no~~  you are shitting me。」他一臉驚恐。

「she got cancer or terminal illness? 」幹嘛詛咒人家得癌症。

 

我看著表姊服侍著 5 歲的小王子,鉅細靡遺,恨不得替他把食物嚼碎再反芻給他吃。

這孩子以後應該也是個沒救的媽寶。

 

表姊一邊跟我閒聊,一邊看著賤內。

「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不結婚跟人家同居這麼久不適合吧? 還是個外國人,不要給妳媽丟臉。」

妳居然還有臉說我?

 

我看著她的臉,油膩泛光,目光混濁渙散無神,塗著大紅唇膏的嘴唇一張一闔的,好像缺水的食人魚。

 

想起高中時,她嫻靜溫柔的氣質,水汪汪的眼睛。

 

我回家翻箱倒櫃找自己年輕時的照片,一張一張,比對著現在的自己。

「妳在幹嘛?」

「看我眼睛裡的神采還在不在。」

 

長大之前,我們每個人的眼睛都黑豔豔的,像充盈的湖水,流光閃閃波動,哭泣時流的是人魚的珍珠淚。

那樣的靈動,那樣的流光泛彩。

額邊細髮總是不服貼的翹起來,只有汗濕的時候會乖乖聽話。

 

曾幾何時,眼神不再寬容,充斥著犀利;目光變的深沉,冰冷僵直。

額上只留緊皺的雙眉,那些青春的細髮早已不見蹤影。

少女的珍珠雙眼最後還是淪落為泛白的魚眼睛了。

 

是因為人生的歷練? 婚姻生活的煎熬? 還是整付心力只放在孩子身上,疏於照顧自已?

 

「妳的眼睛還是跟我當年第一眼看到的一樣,神采奕奕。」難得務實的北歐人會說出這種話。

「你是忘記倒垃圾還是偷買什麼東西?」看,連心思都不再單純,見天的只有陰謀。

「妳讀很多書,妳還會去種睫毛,所以還是跟天上的星星一樣閃閃發光。」我覺得他肯定是偷偷下單了我一直不讓他買的攪拌組。

「而且我沒有要睡在我們中間的媽媽,也不要生小屁孩。」

「而且妳會生氣狂罵強國人,但這樣的壓力釋放很有用。」雖然是歪理但聽起來還挺正確。

 

是珍珠或死魚眼,取決於一念之間。

名妓雖為妓,我敢說她們到死眼神都還是澄澈的,因為她的一心一意。

我們這群魚眼睛,不論是因為職場的搓磨還是有個番顛的外配,都要自私一點,給自己多點愛。

就算已經變成魚眼睛了,也可以把自己修練幻化成金目鯛的大眼。

 

所以,立馬抬腳把靠過來嬌羞取暖的賤內踹開。

 

 

註:

  • 寫於媽媽電台放送過後: 表姊放棄法官考試,改拚美國律師 Bar ,第 6 次失敗。
  • 同時看到芳齡 19 的羅嘉翎的奪牌照片,她的雙眼炯炯有神,書寫著滿滿的青春與期待。
  • 金目鯛號稱擁有魚界最美雙眼。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