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個看法

Just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芋仔與番薯 – 番薯 3

芋仔與番薯 – 番薯 3

 

 

我們家是沒有零用錢這回事的。

要零花錢?用勞力來換。

所以每天的碗筷都是我洗、垃圾都是我倒、出去買醬油都是我搶第一。

只有這樣才能拿到一咪咪的零用錢花用。

高中聯考大學聯考,前一個晚上我都還在洗碗倒垃圾。

 

阿嬤常會偷偷塞給我一些銅板,有時候是一張  50  元紙鈔。

我一直很疑惑,阿嬤為什麼都有用不完的錢。

 

有時候媽媽家用周轉不過來,阿嬤會拿出一筆錢給她。

自尊心強的爸爸都堅持一定要歸還。

我哪天需要買禮服去參加鋼琴檢定考或演出,阿嬤會帶我去買最貴的洋裝跟皮鞋。

也只有穿上這些洋裝的時候,阿嬤才會笑咪咪的說,「阿內才是可愛的查某因仔」。

 

我跟弟弟玩紅白機把遊戲卡帶玩到爛掉,也是阿嬤跟著我們去小賣店,幫我們買回最新的 700合 1 卡匣。

其他阿姨舅舅有時需要錢急用,阿嬤二話不說第一時間掏錢出來。

直到阿嬤過世我才知道,阿公走之前將家裡的土地店鋪資產全部留給了阿嬤。

其實阿嬤是各地主婆呢 !

 

阿嬤很早年的時候在澄清湖畔買了一棟公寓。

我身高不到 120 公分的那一年,因為颱風高雄做大水。

眼看著風雨越來越強,水越淹越高,阿嬤決定立刻馬上離開。

於是她扛著我一路涉水,走了四公里從澄清湖到三民區。

我記得當時的水都淹到了阿嬤的脖子,她還是死命地揹著我,氣喘吁吁地逃了出來。

 

全身泥濘的祖孫跌坐在二姨的雜貨店前,不知道為什麼卻開始大笑。

聞聲而來的二姨嚇壞了,趕忙讓我們去梳洗。

那個停電的夜晚,我們在二姨家就著蠟燭吃泡麵跟日本罐頭。

從小就被過繼給日本人的二姨跟阿嬤的日語交談,是讓我墜入夢鄉的搖籃曲。

 

每次鋼琴檢定考、國中高中各種大小考聯考,當天早上阿嬤一定會幫我祈禱。

摸著我的頭用閩南語呢喃,「奇妙的耶穌,哈利路亞,讓我們妹妹每一科看得來寫得去,科科一百分,阿門。」

我一直聽不懂『奇妙』的閩南語,只覺得這個『箕妙』的發音很有趣。

上了高中之後,阿嬤因為年紀真的大了,被三舅接回高雄養老。

每逢考試她還是會一大早打電話給我,隔空祈禱。

 

耶穌並沒有保佑我科科一百分,是阿嬤的關心讓我度過了中二的青春期。

 

到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上了大學出國念書。

阿嬤三不五時還是會讓表哥打越洋電話給我,問我缺不缺錢、有沒有吃飽穿暖。

我這麼地獨立的一匹狼,在聽到熟悉的閩南語還是會鼻子發酸。

即便有時差,半夜看到 886 7 開頭的電話我一定馬上接起來。

 

三舅媽是個很『欠腳』的客家人。我從小就覺得她是個勢利眼。

她覺得她生了三個兒子最厲害,我們這些女兒家都是賠錢貨。

大舅壯年過世,二舅早就表明不要母親的產業,所以三舅媽很早就在覬覦阿嬤的財產。

三舅當年堅持要把老母親接回同住養老,舅媽還發了一頓脾氣。

是阿嬤找好律師寫好遺囑,確定大部分的財產都會留給三舅之後才勉強同意一起住。

 

過往的許多年,只要我有時間就會回高雄看望阿嬤。

每一次都覺得三舅媽的嘴臉越來越刻薄;而阿嬤越來越嬌小、背越來越彎曲。

 

阿嬤唯一見過的男朋友,就是那位自殺的軍官。

那一次我們正要往墾丁去,順路先去看了阿嬤。

阿嬤眼角泛淚,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的,叫他一定要對我好;讓我們一定要好好珍惜彼此。

「我把妹妹交給你了 !」 或許是老人的雙眼能看到我們所無法看到的,阿嬤一直說著這句話。

 

阿嬤,他一直對我很好很好,只是我先轉身拋棄了那份情,才讓他先走一步的。

我想,他這麼有禮貌,到了彼岸肯定會去拜見你的。

你不要太苛責他了,都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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