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與老友的聚會，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的想，天啊，這真的是我小時候就認識的Ａ男嗎？
年輕的我第一次感覺惆悵唏噓。
忙碌的日子轉瞬飛過，關於 Ａ男的事情就像明星八卦一樣，很快地被我遺忘。
我記得那是個周一的下午，我正對著電腦拼命寫提案，突然有個 ＭＳＮ對話蹦出來。
(對啦，老娘出道於ＭＳＮ年代啦，還玩過 ＩＣＱ 咧，ㄛ喔。)
看了一眼，咦，是Ａ男。
「嗨嗨是我，妳在忙嗎? 好久不見耶 ~~」
要幹嘛? 許久沒聯絡的朋友突然找上門，不是直銷就是拉保險。
「我想請妳幫我一個小忙啦，妳公司剛好就在我公司附近，今天我們公司總務臨時通知要交員工旅遊的費用，但是我今天忘記帶錢包出門了，妳能不能先借我一萬?我很快還給妳。」
嗯，要借錢?
謝媽媽從小洗腦我跟我弟的家規就是: 不可幫人擔保，不可隨意簽名，借人錢就要有拿不回來的領悟，永遠記得要用保險套。
「你不能跟公司說從你薪水扣掉嗎? 我們公司都是這樣耶。」我當時其實沒想太多，一根筋的認為他的公司總務很奇怪，這種通常都是直接從薪水裡提撥的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啦，你能不能現在拿一萬到我公司給我?就在隔壁。」
那個，你要跟我借錢，先別說我還沒同意，敢情我還得送款到府喔?
「對不起，現在月底了，我身上真的沒有多的錢可以借你。」我是真窮。
「好吧，沒關係，下次我們約吃飯啊，我這邊有很多便宜土地可以投資， 回報率都很高喔~」
「吃飯沒問題，但我真的沒有錢可以投資啦。」
是真的，我那時正在存錢要買房子。更何況土地投資聽起來就很複雜艱深，不是我這種小白可以玩得起的。
「不然我這邊還有其他的投資管道，什麼飲水機租賃啊，中古車啊，很多啦，我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才跟妳說的喔~」
「…. 喔….謝謝啦，再約再約。」趕緊結束對話回到工作比較實在。
之後在死黨的固定聚會上，
「…那個，A 男有沒有找你們借錢?」現場的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於是我就把員工旅遊費用一萬元的事說出來。
「 A 男某天晚上突然打給我，說他在俄羅斯出差，錢包被扒走，身無分文，問我能不能去西聯匯款 2000美金給他….」死黨 1 接著說。
挖賽，這理由好….別緻….
「A男每個月都會跟我借個3, 5千之類的小錢，通常很快會還給我，然後又再借。前幾天才又跟我借了5000。」死黨 2也說了。
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怎麼一回事。
「千萬別借他錢!!!!!」那個真理之聲又飄了過來。
所有人神速扭頭，「又有什麼八卦？」
「他每個月的薪水被強制執行之後，剩下的錢根本不夠揮霍，所以他開始到處借錢。」
被歐膩分手後的 A男，尚未找到下一個冤大頭女友，但又無法、不願、不想、不肯、不要改變奢華的生活習慣，所以刷爆了每一張信用卡，還搞了一堆消費信貸。
每個月要還款的時候就是他出動跟周邊朋友化緣的時候，用的理由是五花八門又千奇百怪，例如神奇的俄羅斯出差。
「所以…他每個月跟我借的那3, 5千應該就是去還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金額吧…」
原來我身邊就有隱藏的富豪，有錢人不都是這樣玩金融跟槓桿的嗎?
「最近，A 男還跑去歐膩的公司樓下堵她，一見到人就立刻下跪哭求歐膩給他一條生路。一個大男人大庭廣眾之下撒潑打滾，那叫一個熱鬧。」嘩，這樣模仿廣場舞大媽真的好嗎?
搞得歐膩煩不勝煩，直接把法院的文書跟Ａ男大頭照大型輸出貼在公司大廳，讓渣男知難而退。
「他爸媽的積蓄全被他忽悠光，連妹妹本來要出國念書的存款都被花掉。他連老家的房子都騙，一棟台南幾百坪的透天厝被他不到三百萬賤賣掉，還分文不給爸媽兄弟，搞得爸媽只能借住親戚家，據說他爸已經跟他斷絕關係。」
這…這種八大狗血長壽劇的劇情真實的砸在我身邊，我有點恍惚不知道該怎麼接受。
我的電話響起，是 Ａ男。現場立刻一片寂靜，死黨們示意我開免持。
「嗨嗨，妳在幹嘛啊？」Ａ 男諂媚的聲音傳來。
「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飯，有事嗎？」大家一起演吧。
「喔妳會在外面到很晚嗎?妳回家的時候要小心耶，妳要不要叫我的計程車？」
啥？三小？
「我沒跟妳說嗎？厚，我弟啦，在外面欠了上千萬的賭債，我這個大哥砸鍋賣鐵的去幫他還，現在每天下班還要開計程車，想說多賺一點錢趕快把他欠下的債還掉。」
是….是這樣嗎？您還真是百年好大哥囉。
「放屁，他是上下班都坐小黃的大爺好嗎？還兼差開小黃，笑死人。」擁有真理之聲的死黨小聲地靠北兼翻白眼。
「妳不是住在大安森林公園麗水街附近嗎？我就住在青田街，剛好順路回家啊，要不要預約我的計程車？話說妳家的房子現在應該很值錢齁，呵呵。」A 男還在叭叭個不停。
首先，老娘住的是爸媽的公務員宿舍公寓。多年前爸媽咬緊牙關、身兼好幾職才買下的。
當時附近是稻田一片，什麼大安森林公園，屁都沒一個。永康街有名的冰館芒果冰什麼的，連個影子都還沒有出現。
再者，青田街那可是有錢人住的地方，除非是老一輩的公務教職員，不然那租金可是嚇嚇叫的。
「….. 我騎車，不用了謝謝。」
「好吧…. 欸妳在公關公司上班對吧，妳們是不是需要辦很多活動啊？是不是需要很多合作廠商啊？能不能跟我說都有哪些廠商啊？我最近也想自己開公司，如果適合的話說不定可以跟妳公司長期合作唷~~」
我果斷掛掉。夠了，這個世界怎麼了?
死黨們全部沉默著。
「為什麼他不跟我借錢？是瞧不起我嗎？覺得我沒有錢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死黨蛋蛋殿下突如其來的發聲立刻獲得全場的白眼噴發。不過也有效的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
「他真的騙了老家的房子？天唷也太大膽….」眾人七嘴八舌。
我要是騙了我媽的房子去賣掉，早就被埋到無名深山里長草了。
Ａ男真的好勇敢、好厲害啊~~
那晚就在大家夥的你一言我一語中過去，唯一的共識是，千萬別借錢給他。
某一個下班的時刻，我在公司樓下準備發動我的萬年小50，一抬眼就看到Ａ 男上了一台紅色奧迪ＴＴ揚長而去，開車的是一位擁有大坡浪長捲髮的女士。
我搖搖頭，笑著戴上安全帽。
這麼些年過去，每一次的死黨聚會，Ａ男的近況都會被拿出來八卦。
他封鎖了很多舊識的社群媒體，但唯獨我跟死黨阿凱沒被封鎖。
時不時我們就拿出手機給大家看他又發了什麼內容。
他跟女一去了英倫十日遊，順道還去了巴黎購物，在香榭大道上穿著訂製的大衣拍照。
他跟女二去了有他家私廚之稱的某米其林餐廳，吃了金秋第一隻大閘蟹，配上82年的拉菲，可惜不是白松露的季節，殘念。
他跟女三剛搭著頭等艙去了杜拜，好久沒住帆船飯店了，總是要回家看看的對吧，畢竟挺想念黃金馬桶的。
他還是會找我，投資這個投資那個，他的身上總有數不清的各式投資管道。
我真心不懂，我看起來像是有錢的笨女人嗎？
還是因為我待的公司夠大，才給了他這樣的錯覺？
我的說法永遠都是: 要還房貸啊，要養嬌妻啊，哈哈哈的混水摸魚過去。
蛋蛋殿下依然不斷地在靠北為什麼只有他沒有被借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應該要直接去找Ａ男對質，教他怎麼操作美股…總之就是個奇怪的不甘心啦。
我已經不再羨慕，只覺得Ａ男活得好累。
明明就沒有錢，還要在網路上精心營造人生勝利組的人設。
我也很佩服他，這種恆心與毅力，以及隨手拈來的各式謊言，非尋常人能擁有。
也許謊言講久了連自己都相信了？
Ａ男既不帥也不高大挺拔，就是個很平常的男生，丟進人群中就會無法辨認的那種。
他是如何讓這些女一二三四五們心甘情願地掏錢給他用？
莫非當真是床上功夫過人？嘴上厲害？還是金手指發威？
捧著咖啡走到結霜的陽台上，看著Ａ男的發文。
人家現在住在安和路的高檔大樓，家中的音響設備超過百萬，天天就是跟各路顯赫朋友聚會打高爾夫，再暢談一下接下來要投資哪一個標的物。
今天吃米其林一星、昨天是二星。
我們搶破頭都訂不到的無菜單餐廳，他想去就去。
心情不好就飛去東京，心情好就來個豪華郵輪１５日暢遊地中海。
嗯，人活在世，總是要有點想法的。
只能說他的想法＂獨特＂，必定是有我不知道的＂長處＂，我得多學學。
是不是該借他錢然後偷師？畢竟活到老該學到老。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是自找的，我願祝Ａ男人設不坍塌，一路騙到１２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