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個看法

Just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芋仔與番薯 – 芋仔 1

芋仔與番薯 – 芋仔 1

 

 

如果孫中山沒有推翻滿清,爺爺應該會是個王爺或 X 國公等級的京城子弟。

而我就會是個格格、郡主或縣主,身穿紅衣手拿馬鞭到處欺負人。

因此我小時候在外行走眷村江湖的諢名是『小寶格格』。

 

不用去西索米的日子,爺爺會牽著我的手在村子裡四處溜達。

住在斜對角紅色大門的魏爺爺,是從察哈爾老家一路跟著來台灣的隨從。

往後拐一條街另一個紅色木門,住的是老家總管的小兒子齊叔叔,是被太爺爺指派陪著爺爺一路逃難找生天的幫手,離開老家的時候他才 12 歲。

住在村口綠色鐵門裡的是袁伯伯,當年是爺爺麾下唯一存活下來的兵蛋子。

 

每次到了黃昏散步時刻,這些爺爺伯伯們都會等在家門口,一看到我們走過來,立刻打躬作揖敬禮的,只差沒跪下了。

經過一路大江南北的逃難,爺爺早就將這些人當作兄弟了,每次看到他們行禮就會生氣。

但幾個老人還是堅持,直到我們搬離。

 

爺爺其實不太提起老家的人事物,偶爾會在小酌後摸著我的頭頻頻嘆氣。

「不知道娘跟姥姥有沒有受苦…..如果沒有  XXX  就好了,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在香煙繚繞中的歲月裡,XXX 是什麼我從沒聽清楚過,亦或者是我記不得了。

可能是軍閥內亂、或日軍侵犯東北,也可能是共產黨之亂吧。

我不知道。因為爺爺在我五歲時過世,眷村裡的叔伯也接著凋零,想問都沒人可以問了。

 

從小我就黏著爺爺,因為他毫無保留的疼愛著我。

爺爺來了台灣之後沒多久就從部隊退了下來。

在富貴窩中長大的他沒有一技之長。一個從大陸帶著二個孩子逃難來台灣的芋仔,不太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齊叔就讓爺爺去他搞出來的西索米裡『玩樂器』,多少賺點死人錢糊口。

除去養家費用,爺爺會偷偷攢些私房,因為他得給小寶格格買好吃好玩的啊。

這禮拜去買千層糕,下周得換麻姥麻球,因為小寶都愛吃。

還得買舶來品鉛筆給小寶學寫字呢。

 

眷村裡的爺爺伯伯時不時的都會做些家鄉味,我從小就是吃百家飯長胖的。

魏嬤嬤的甜酒釀煮寧波年糕與臘八粥、袁叔家的老麵山東饅頭跟刀削麵、還有齊叔那一版甜軟的正宗薩其瑪。

現在回想起來都依稀能夠聞到殘餘的香味,以及村裡的噓寒問暖。

 

對比爺爺,我的奶奶則是漠視,甚至厭惡我。

小孩子的感受很真實直接。有記憶以來就覺得奶奶非常地不喜歡我。

在爸媽工作忙碌、爺爺也還在外面吹西索米的日子,只有奶奶可以照顧我。

通常這些時候我都沒有晚飯吃,需要在外面蹭飯。

奶奶會非常嫌惡地幫我洗澡,不斷的往我身上潑水胡亂洗一通,沒擦乾就把我趕上床。

我從二歲開始就不間斷的反覆中耳炎,導致現在左耳的聽力受損,拜她所賜。

 

有一次奶奶心情不好,一掌將我從樓梯上打下來,一路滾到一樓後,還被鄰居的大公雞在臉上啄了好幾下。

奶奶把我拎回房間綁在床上,不管我如何叫痛哭喊,頻頻叫我收聲躺著,直到媽媽下班回家。

 

「小寶怎麼這麼早就睡覺啦?」家母覺得野小孩怎麼今天這麼乖。

奶奶什麼都沒說,只是開始數落媽媽為什麼只顧工作不管家務。

一直到忙完家務媽媽才有時間來看看我,一進房就看到滿臉血淚鼻涕被綁在床上的女兒。

 

我永遠記得媽媽摀住嘴不敢哭出聲的樣子。

趕緊拿毛巾擦乾淨我的臉,才發現鼻樑已經被公雞啄出一個坑,深可見骨。

爺爺剛進門,二話不說的抱著我就往醫務室跑。

就這樣,我的鼻樑上有一個從小就有的疤痕,到現在都還清晰可見。

 

從爺爺的話中拼湊,當年他帶著剛出生的爸爸跟十歲的大姑姑,連同魏爺爺齊叔叔,跟著逃難潮一路往南。

元配尹氏、貴妾華氏留在老家照顧太爺爺太姥姥跟一大家子,等著爺爺在南方安全地區落地後再前來團圓。

豈知,這一別就是永別。

 

逃難部隊一路蜿蜒南下,到四川雲南交界的時候,只喝米湯的爸爸已經餓的只剩皮包骨。

當時除了二個孩子,爺爺身上只剩下三樣東西。

 

族譜、小提琴、跟縫在棉襖內裡的幾根金條。

 

不得已只能碎開金條花錢找了一個雲南白族的女孩當奶娘,照顧爸爸跟大姑姑。

大隊人馬繼續跟著國民黨竄逃到了廣東,接著散盡金條,好歹讓全部人都上了船。

本來目的地是香港,卻被颱風一路捲到了台灣。

 

然後,對岸就淪陷了。爺爺從此與老家失去聯繫,生死永隔。

 

我們也從原本的滿族姓氏改姓現在的謝氏。

時代巨輪下的戰爭內鬥兵荒馬亂,我相信爺爺的故事只是一個小漣漪。

但這個小漣漪卻是我們家族的巨大龍捲風,在許多年之後攪起狂風暴雨。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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