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coffeegirl
當年找的白族奶娘,因為家人都死絕了,最後也跟著上了船來到台灣。
這位奶娘後來頂替元配尹氏的姓名,變成了我的奶奶,那個厭惡我的奶奶。
這一切,是在奶奶死後才揭發,這麼多年的疑問與冷淡嫌惡才終於獲得解答。
奶奶陸續生了四個孩子,二個叔叔二個姑姑。
爺爺賺的錢有限,所以爸爸跟大姑姑很小就知道要去外面賺錢補貼。
大姑姑放棄北一女去唸了師專,就是圖個不用學費,畢業後還分配工作的福利。
一邊念書一邊在工廠當女工,賺的錢都拿回家裡。
爸爸寫得一手好字,逢年過節婚喪喜慶他就幫忙寫大字賺點書本費。
喜歡念書的他也是每學期都拿獎學金,一分一毛都給了奶奶。
爺爺常常跟這一對兒女說對不起,可能是補償心態,所以對我特別的寵愛。
爸爸第一名考進建中,奶奶說沒有錢繳學費,讓他改去念台北工專學一技之長,或者直接去做工。
大姑姑特別從師專趕回家,含著眼淚帶著爸爸跪在眷村每一戶人家門口,3 塊 1 塊的借到了第一個學期的學費。
爸爸說那是他人生中永遠忘不掉的畫面,二姊弟四處下跪借錢,他的媽媽卻攢著私房在一邊冷眼相看。
之後就靠他自己勤工儉學念完建中被保送清大。
雖然窮得要命,但爸爸的志氣可高著呢。
他拒絕清大的保送,自己參加聯考,又是狀元考進台大社會系。
「當年法律系是台大分數最低的科系,中文系分數都比它高。也只有馬 XX 那種人才會覺得自己好厲害呢。」
大姑姑逃難的時候已經十歲,是個懂事的大姑娘了。
她很早就對爺奶死心,一畢業就逃得遠遠的去嘉義任教。
認識了同樣是逃難過來的大姑爹,從此就在嘉義生根,甚少回老家。
所以念大學的時候,爸爸必須得兼好幾個家教,因為弟妹的生活費教育費都靠他了。
也因此,就算有全額獎學金,他必須放棄去美國深造的機會,一頭栽入公務員人生中賺錢養家。
我爸爸那可是遠近馳名的美男子,俊逸高挑又滿腹學問,歌唱的好舞跳的有勁。
一直到現在都還天天跟媽媽在家裡跳華爾滋跟狐步。
剛去左營當海軍預官,就因為某個烏龍的原因認識了媽媽。
他們的愛情故事在當年也是離經叛道的不得了,因此奶奶很有點瞧不起媽媽。
是說,您怎不想想當年是怎麼上位的?
媽媽嫁進來的時候小叔叔才八歲,小姑姑六歲。
小姑姑在嬰兒時期一次發燒沒來的急送醫導致缺氧過久,是一個發展遲緩的孩子。
爸爸當時還沒退伍,因此賺錢養家、教養小叔小姑的責任就落在媽媽身上。
至於奶奶,她就是每天東家長西家短的,日日不歸家。
爺爺則沉浸在往事與思鄉情懷裡,全然不問世事。
媽媽懷我的時候每次產檢醫生都說是個帶把的男孩兒。
後來原本該是長子長孫的我出生了,是個女孩兒。
B 超裡看到的應該是我的手指頭吧,原來我從娘胎裡就這樣的頑皮。
拎著雞湯等在產房外的奶奶一聽到這消息,頭也不回的走了。
媽媽一個人在病床上餓了二天沒人照顧,最後終於等到台灣阿嬤從高雄趕來。
阿嬤說,媽媽當時瘦不拉嘰,一見到人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自己好餓好餓好餓。
阿嬤氣得要命,但不諳國語的阿嬤跟爺奶語言不通,只能一通電話打給在營區的爸爸。
「我沒想到你爸媽阿內夭壽,早知道我就不讓阿蜜嫁給你。是個查埔人就不要讓老婆受苦,你哪西不珍惜我女兒,我就連外孫女一起帶回高雄。不希罕你們了。」
爸爸沒想到奶奶這麼無情,好不容易趕緊請了假奔回台北,跪在阿嬤面前保證會愛我們一輩子。
爺爺去外縣市吹西索米,一趕回來就給奶奶左右開弓各一個大耳刮子,然後就直奔醫院。
看到滿頭茂密黑髮都站起來的嫩嬰我本人,爺爺愛心噴發,全身粉紅泡泡。
「親家母妳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阿蜜跟孫女,拎免歡露。」真是難為爺爺說閩南語了。
阿嬤稍稍放下心來,留在台北幫媽媽做完了月子。
回南部之前語重心長地跟媽媽說,「不歡喜就來鄧,哥哥姐姐阿母可以養妳一輩子,不要什麼委屈都自己吞。」
媽媽還是堅強的留下來了。爸爸沒多久後也退伍了,老公在家多少讓她的日子好過一些。
爺爺更是將我寵的無邊無界,讓媽媽多少能夠專心在工作上。
我很早的記憶中,有一幕就是我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浴缸中洗澡的畫面。
爸爸在水裡放屁逗我笑,媽媽則是一臉嫌棄卻又眼角帶笑地看著我們。
雖然奶奶在外面罵罵咧咧,但那短暫的幾分鐘裡,我咯咯笑的笑聲訴說了一家人的歡樂。
爺爺是在一個下大雨的夜晚離開的。
他已經住在醫院很久了,因為極度嚴重的氣喘跟併發症。
每一次去看他,他都會掙扎起身,用帶著咻咻咻氣音的喉嚨跟我說話。
有一次,爺爺把一個用油紙包起來的本子塞到我懷裡,囑咐我回家了一定要立刻交給爸爸藏起來。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