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coffeegirl
那一整天,滂沱大雨下不停。半夜被媽媽叫起來穿衣打扮去了醫院。
一到病房,只看到護士唰唰唰的幫爺爺換衣服。奶奶一臉呆滯的坐在一旁。
他顯得極其蒼白,我撲上去,以為爺爺會咻咻咻的跟我說話,但是他一動也不動,雙眼緊閉,手腳冰冷。
我不斷地問爺爺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什麼時候才要帶小寶再去劉仲記。唯一的回答是室內冷氣嗡嗡的運轉聲。
我只記得後來到了一個很冷很陰暗的房間,好幾個光頭在裡面呢呢喃喃的唵嘛呢叭咪吽。
奶奶推開我跟媽媽,逕直地伸手跟爸爸要東西。原來那一個神神秘秘的本子就是戰士授田證。
是偉大的 XX 黨主席發給部隊人員的獎勵,保證反攻回大陸之後,這些打仗的將士們人人都有田地可以當地主。
當年這本戰士授田證可以換到上百萬,爸爸二話不說就交給了奶奶。
爺爺過世後,我被媽媽送到高雄給阿嬤當伴遊,順便躲避邪惡奶奶的虐待。
臨走前我嘴很賤的跟家母說,周遭的小玩伴都有弟弟或妹妹,我也要。
就這麼一嘴,毀了我一生 ( 菸~)。
總之,我要上小學前一年,媽媽懷孕了。
不知好歹的我在高雄日也盼夜也盼的,終於等來我的弟弟們。
媽媽因為過於勞累,六個月就早產生下一對雙胞胎弟弟,但是他們出生後幾小時就離開人世。
當年早產的孩子進保溫箱可是一筆可觀的支出,沒有健保的年代,只能選擇讓他們早一步先走。
家母從此不敢觸碰任何動物的幼崽。
尤其是幼犬,爸爸說那手感以及哼哼嘰嘰的叫聲跟早產兒一模一樣。
等我回到台北上小學,弟弟們早已經下葬。母親也絕口不提。
沒過多久,二叔叔帶著從美國念完碩士的陳小姐回家見家長。
奶奶展現出我從未見過的慈母面容,拉著陳小姐的手關懷備至。
緊接著,祖籍上海的陳小姐成為了我的二嬸嬸。
留洋回來的二嬸嬸全身時髦氣派,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回了家也不需要做家事。
每次走過去都是一陣香風襲來,不像媽媽身上萬年不退的醫院消毒酒精味。
媽媽有時候請她幫忙端個菜洗個碗,都會被賞以大白眼。
媽媽跟嬸嬸幾乎是同時懷孕的。因為前一胎雙胞胎弟弟的陰影,這一次她早早就住進醫院待產。
白白嫩嫩的弟弟終於出生了,我隔著玻璃看著他,心裡已經想好要帶他去玩什麼吃什麼。
但是他只會不停地睡覺跟原地蠕動,每每搞得我好心急。
二嬸嬸家的大堂弟在弟弟滿月後出生。奶奶欣喜若狂,單方面的宣布大堂弟是家族裡的長孫。
我當時已經小二,早就學了各種關係稱呼,我以為我的弟弟才應該是長孫不是嗎?
爸爸臉色鐵青但什麼都沒說,我們一家三口外加一個嬰兒在一邊好似外人。
爸爸沒過多久就咬牙買了房子,我們一家人就搬離開那個沒有爺爺的老家。
奶奶拒絕跟著我們一起走,因為她要照看她的長孫長大成人。
我很開心,終於不會再被奶奶用雲南話臭罵,也不會再被捏耳朵或掐手臂了。媽媽也很開心,因為她終於不再是婆婆的眼中釘了。
看著我每天在東方出版社混、弟弟在台大醫院裡到處爬,台灣阿嬤不忍心我跟弟弟沒有人照顧,所以也搬上來跟我們同住。
那一段日子真的好開心。爸爸下班後會帶著我跟弟弟去中正紀念堂看衛兵降旗,回家之後喝一碗阿嬤牌仙草、愛玉或綠豆湯。
弟弟每天都用崇拜的癡迷眼神看著姊姊去打球去上課。阿嬤會追著不穿內褲的弟弟滿客廳跑。日子愜意又平凡。
每隔一段時間,爸媽都會消失一個周末。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去了教堂。
奶奶被她親生的傑出兒子媳婦孫子嫌棄,其他兒女也不願意同住,於是憤而離家住到了天主教堂裡。
曾幾何時,那個大嗓門嘎嘎叫的雲南恰查某,現在是教堂裡的露絲修女。
其實爸爸早就察覺奶奶應該不是他的生母,但養恩不比生恩少,他還是願意繼續奉養她。
奶奶繼續堅持不願意與我們同住。但是她開始會在過年時包紅包給我,生日時送小禮物給我。
奶奶就這樣一個人在教堂生活了快 15 年,期間只有靠著爸爸每個月的孝親費生活。
清苦的修道不容易,她摔斷過二次髖關節,每次都是媽媽鞍前馬後的排手術、把屎把尿的照顧她。
已經是青少年的我爾偶也會被派去醫院念報紙給她聽。從沒見過任何叔叔姑姑嬸嬸堂兄弟妹出現。
再之後,奶奶一個人孤單的在死在教堂裡的小房間裡,是神父發現的。
我在葬禮上看到了一群我很陌生的所謂家族親戚。
這些人在現場爭吵的是誰負責收奠儀、誰找來的人職稱比較大比較知名。
爸爸最後再也忍不住,崩潰的叫他這一群弟妹全部滾出去。這些人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
奶奶死後,爸爸去她的小房間整理遺物,意外發現了一本爺爺的日記。
前半段是爺爺楷書手寫,後半本則是奶奶鬼畫符的真跡。
裡頭清清楚楚的交代了那烽火連天下,我們一家子的軌跡。
爸爸與大姑姑靠著日記裡的訊息,最終確認了生母另有其人。
生母、姥姥、姥爺在文化大革命時被率先揪出批鬥,命早早地就被革掉了。
爺爺還等不及90年代的開放就先離開人世,奶奶則是揹著另一個女人的假名過了大半生。
這些當年逃難過來的芋仔們,現在還存活多少人?每個人又有什麼樣不同的故事?
<待續,番薯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