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coffeegirl
早晨,陽光從窗外撒入,阿嬤坐在梳妝鏡前,一下又一下,牛角梳密密地將及腰長髮梳攏,手一轉一拧,包頭已然成形。
套上髮網,簪上碎鑽夾,拍上化妝水點上口紅,精神抖擻。
這是我對阿嬤最深的印象。
打開衣櫥,從眾多旗袍中挑出今天想穿的那一套,別上胸針掛上耳墜,這就是阿嬤每天的居家裝扮。
需要出門的日子,不論是上醫院回診或者外出訪友,她會添上坎肩,手上戴滿首飾,拎著小包出門去。
阿嬤是 1911 年出生的民國寶寶,嫁給台南阿公後馬不停蹄地生了 10 個孩子,家母排行第 9。
阿公在 40 多歲因為受傷併發敗血症去世。
我從沒見過阿公,因為他病逝的時候媽媽才不到 8 歲。
阿公是台南漁會裡的旺族出身,是當時少見能文能武的讀書人。
經過媒妁之言,阿嬤在 18 歲時嫁去台南阿蓮。
雖然是盲婚,但二人琴瑟和鳴;即便從中年就守寡,阿嬤到死都還在唸著阿公的好。
阿嬤是路竹孩子,我對路竹最早的印象其實不太好。
當時某個台灣電影是描述龍發堂的,而龍發堂就在路竹。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路竹的每個人都是肖欸,可見視聽內容對孩子的影響力。
我的太太祖嬤在荷蘭人占領台灣的時候跟”紅毛ㄟ”在一起。
不確定是結婚還是被凌辱,最後生下了一個混血兒。
白皙的皮膚跟淺色的眼眸,嚇壞當地一片人。
經過二代洗基因,阿嬤還是遺傳了紅毛的特徵: 白皮膚雙眼皮淡色眼珠子,將近 170 身高,高挺的鼻梁跟柔細的老外型毛髮。
而且越老越像西方小老太。
家母只遺傳到雙眼皮,而我則收穫了身高、雙眼皮、跟讓家母引以為豪的奶牛胸圍。
家境貧窮,阿嬤沒能受教育,大字不識一個,但靠著自己也能看得懂數字跟簡單國字。
只會說閩南語跟日語。因此我從小就是在多語的環境中長大: 國語閩南語雲南白族土話跟日語。
現在只剩下國語精通,閩南語很會聽不太會說,而且很愛用“膩”;日語大概能聽得懂六成,最會點餐跟單字很多,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弟弟比較悽慘,因為在混亂的多種語言中長大,他的ㄓㄔㄕㄖ跟ㄗㄘㄙ搞不清楚,一直偶來偶去的,最後被送去國語正音班重新學說話。
爺爺去世後,我跟著阿嬤四處遊玩。
我的五姨從小就信奉一貫道,在花蓮主持一家道觀,於是我們就去花蓮住了幾個月。
每天跟著用香菇蒂頭作假牛肉乾、採摘釋迦跟金針花。
接著轉去台中三姨家,天天被『別人家的小孩』律師表姊虐。
三姨照三餐炫耀她大女兒多會念書。
我跟她二女兒被嫌的跟狗一樣,但,我們根本就還沒上小學啊。
唯一的慰藉就是三姨爹做的豆花,軟嫩到不行的豆花配上獨門糖水,是現在已經失傳的味道。
通常在台中待不了多久,因為連阿嬤都受不了自己女兒。我們就會轉去台南的姨婆家。
說來奇怪,我現在一丁點關於姨婆家的記憶都無存,想都想不起來。
然後轉回高雄大本營,大部分舅舅阿姨都住在高雄市區。
我就今天睡三舅家,明天住四姨家。
還能常常去二姨開的雜貨店混日子,跟著表哥表姊喝裝在塑膠袋裡的加鹽沙士。
跟我最親的就是四姨家的小表姊跟小表哥。
對他們而言,我是操著一口外省國語、來自高大上首都的『台北咩咩』。
他們會帶著我去吃三顆五塊錢的蝦仁肉圓、一根一塊錢的黑輪,是那種在路邊藍色小貨車車斗的黑輪攤。
我們一起去狂奔過六合夜市跟大統百貨;還一同在蓮池潭尿溼褲子。
每次要出去瘋之前,阿嬤會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攤開,從裡面捻一些銅板給我。
阿嬤跟小叮噹一樣,不同的口袋可以掏出不一樣的手帕,裡面都包著不一樣的東西。
粉紅色繡小花的通常包的是銅板;淡藍色的是包紙鈔;黃色的是金戒指。至於白色的手帕就是給我擦汗用的。
阿嬤也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每個周末我會跟著去教堂。
不是聽牧師講道,而是去吃點心。
教堂的點心都是舶來品,每一次都換不同花樣。
從小黃瓜三明治到印著鳥文的進口夾心餅乾,我週週吃的快樂無比。
吃了人家這麼多白食,最後也沒有信主。
小表姊比我還慘,三歲就開始學鋼琴。每天固定要練琴三小時。
當三姨又開始炫耀律師表姊的時候,小表姊就會被四姨指揮去彈鋼琴顯擺。
我這沒用的台北咩咩一貫的就是坐在旁邊跟著傻笑跟著吃。
大姨家跟三舅家的表哥都比我們大很多歲,壓根瞧不起我們這些毛還沒長齊的屁孩。
只有在要偷偷出去約會的時候會用我們當擋箭牌,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去過 MTV ,看過男人( 表哥 )嘗試牽女生手的鱉腳畫面。
一直到回來台北上小學,我都過著白丁一般無憂無慮的逍遙童年。
小學先修班是什麼?ㄅㄆㄇㄈ是什麼?
我除了會寫很多國字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