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還在公關公司浮沉求生存。
公司接到公視一個類似實境節目的要求。
大約就是提供大四學生一個體驗夢想職場的機會，之類的。
讓這些即將成為社會新鮮人的懵懂大學生，早一步認清他們的 DREAM JOB 到底夢不夢幻。
於是莫名的這件事就落到我頭上。
好吧，來啊，媽 ~ 我要上電視了。
於是劇組領著一個女生過來，跟我進行拍攝前的溝通。
台大經管大四生，我早就忘記她的名字，這邊就用『嬌嬌女』稱呼她。
開門見山，我直接問她，為什麼妳的夢幻工作是公關?
「因為公關公司的人都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參加趴替啊~」
嗯 ~ 這是哪種公關?我怎麼都沒見過?
莫非又是那種錢多事少離家近、只需要腿開開的公關?
我一般都是在記者會或趴替開始前十分鐘才有時間去換衣服，然後滿場飛舞吼叫收拾善後，忙得跟瘋婆子一樣。趴替完了還得幫忙撤場當工人。
妳說的這種公關在哪裡?我也很想跳槽過去。
「妳覺得公關都在做什麼?」
「跟客戶開會談策略、跟記者搏交情、光鮮亮地的出現在記者會/趴替上主持大局。」
好咧，果然很多事情還是有距離最美。
公視的導演問，「妳這邊要怎麼安排她的工作呢?」
我想了想，嬌嬌女只會來三個月的時間，每一周也只來三天。
「就先教她怎麼看報剪報收集資料吧。」
是的，每一個公關人都是從看報剪報練出來的。
「她台大的耶，只讓她看報紙這些會不會太大材小用了?」導演有點不以為然。
「我本人大學研究所唸的都是公關，還是國外研究所畢業回來的，我也是從這一步開始的。」
笑話，妳大學都還沒畢業，大材小用?笑壞我了。
「… 好吧，但為了節目的可看性，我們還是需要讓她做些真正公關在做的事情。」為了收視率，導演下了如此的要求。
「這我沒辦法保證，不能為了讓你的節目有可看性，就讓一個新人做超過她能力的事情，我必須對客戶負責。」
「一切都取決她自己的能力。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說是個大材，想必一定會讓我驚艷的。」
我笑著拍拍嬌嬌女的肩膀，「大材，我拭目以待。」
開拍的那天，整團劇組進駐辦公室。
我正在跟客戶講電話忙到不行，「大B，導演叫妳去化妝~~」
是的，當時有二個布蘭達，我是大的那個: 官大奶大體重也比較大。
我被抓進去又是撲粉刷睫毛膏、又是吹頭髮的，硬是搞了半個多小時才放行。
我頂著那一頭堪比雅琴姊的大澎頭跟白水泥臉，開始了我的電視人生。
一開始我還很有耐心，壓著性子教她怎麼看報紙上的重點、怎麼剪報，到後來我的語速回復正常，劈哩啪啦的連珠炮不斷地轟過去。
「那個，妳講話要慢一點。」導演一直要求我慢一點慢一點。
於是平常 10 分鐘可以完成的課程，硬是拉長到一小時。
錄完之後我瞪著她，「妳真的是台大的?」
「我是，我還領過幾次書卷獎。」
「是說，台大生都不看報紙的嗎?妳連看報紙都不會?」
「我不太看課本以外的東西…」矮由窩底馬。
嬌嬌女於是開始了她的看報職涯。
我特意讓其他人直接上工，將所有看報工作都交給她。
平時一小時就應該做完的事情，她搞到中午還沒看完。
「我看不完。」嬌嬌女理直氣壯的說。
我看著滿桌攤開的各報影劇版，眼角開始不由自主地直抽。
「今天只需要看這幾個客戶有沒有露出，妳為什麼在看影劇版?」
「…喔，我以為是全部的報紙每一張都要看~」
於是我耐著性子再一次解釋給她聽: 每天只需要看負責的客戶有沒有上報，或者有沒有跟客戶產業相關的訊息就好了。
「不早說~」感情我之前跟妳解釋都講外星文?
「不懂為什麼不問?」她默不吭聲。
後來我才了解，這是她身為台大人的臉面，因為她怎麼可能聽不懂，一定是我沒講好。
現在我邊寫這故事邊大澈大悟: 原來這也是台灣人的通病，為了面子不敢不肯不願意問問題。
面子大過天。
連著四周過去，她每次來就是看報紙。
每一次我都要被抓去盛裝打扮，監督她看報紙。
「那個，她可以開始做其他的事情了嗎?」導演過來找我商量。
我指著那個在會議室裡，看影劇新聞看得不亦樂乎的小女生，「您覺得，她能做其他的事嗎?」
導演其實也很為難，他也知道這位嬌嬌女就是個 book smart, life idiot 只會讀書的生活白癡。
我嘆了口氣，「好啦，我知道你也為難，不然等她看完報紙，我教她怎麼打 RSVP 電話給媒體吧。」
講電話是本能，有張嘴就會講電話不是嗎?
不是。
註1: 除了看報剪報之外，其實公關公司做得最多的就是雜事。客戶不想不願意不懂的通通丟給你。
註2: 管你官多大、手上幾個億滾來滾去，公關公司的我們，需要的時候就得跪著。
< 待續 >